第九章 情意
一个月的日子过得平淡且快。
唐晨知道，她的姻缘和她命的大限之日就要到了。
坐在书房的窗外廊上，唐晨看着已经开始融化的雪，缓缓回过神。
她转过头，看向屋内站在架几案前翻书的墨晟，眼底满是眷恋。
这一月他日日陪着她，加起来的时间，竟比过往的十年还要多。
这也是她嫁给他这十年来，最开心的时光了，比大婚那日还要开心。
她对这样的日子更为不舍，也开不了口说结束。
但必须要结束，这一场放肆，只能到这里。
唐晨垂下黯淡的眸子，缓缓开口：“阿鹜，一月之约到了。”
闻言，墨晟心头一窒，转头看向窗外的她，心里是说不出的烦闷。
他放下书，走上前：“怎么了？”
唐晨不言，起身走进房内，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不露半点才堪堪开口：“没怎么，只是我们约定的时间到了。”
墨晟的目光一路跟随她到跟前，却也陷入了沉默。
唐晨没有回避他的视线，直直弋㦊地看着他。
半晌，她才从袖中拿出和离书递到墨晟面前：“去吧，宋小姐还在等你。”
墨晟没有接，甚至连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望着唐晨的目光越渐深沉。
唐晨抿唇，将和离书轻轻放在案上，正想利落离开，却终究安耐不住心中那个疑问。
她抬眸，眼角微微泛红：“阿鹜，十年来你可有一刻喜欢过我？”
哪怕是一瞬间，她也没白在这人间走一遭。
墨晟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收紧，语气一如既往温柔：“珠曦，我知道你对我的情意，但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唐晨瞳眸一震，整个人几乎都僵住了。
“你……是从何时知晓的？”她声音忽然嘶哑颤抖起来。
“大婚之前，我便知晓。”墨晟回。
短短八字，字字如烧红的秤砣在唐晨的心脏翻滚。
她看着墨晟，第一次觉得他的温柔堪比锋利的匕首，一下就刺穿了她的心。
他即已知晓，还同她定下那个约定，然后看着她像个戏子一样自顾自演了十年的戏！
唐晨忽觉有丝羞耻感刺进了她最后的尊严中，她再也不愿待下去，转身快步逃离。
长安街上。
唐晨浑浑噩噩地游荡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然而她却觉得天地之间也就只剩下她一人，被抛弃于此，无处可去。
“哥哥别跑，哥哥等等我……”
耳畔骤然传来一阵童稚声，唐晨懵然回神，只见两个五六岁的幼童在前边儿巷口追逐打闹。
她眼眶一热，视线渐渐模糊。
儿时她和姐姐也是这般，她淘气地在前面跑，姐姐在后边追着让她慢些别摔着。
姐姐……
唐晨眸光微亮。是了，她还有姐姐！
她原想瞒着姐姐，可是天大地大，她恍然发现，她能倾诉的也只有姐姐！
如果最后一刻是姐姐陪着她，或许也无憾了。
唐晨知道这样对不住姐姐，但她真的好累、好冷，也好痛，更想最后一次让姐姐抱抱她。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一片血腥流出嘴角，唐晨微颤的手将嘴角的血抹了去，转身朝皇宫走去。
长宁宫。
宫人引着唐晨入了宫门，还未至正殿，淑妃早已在殿外等着。
唐晨瞧着几步外的淑妃，眼泪霎时涌了出来：“姐姐……”
她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数，像幼时一般朝淑妃跑了过去，一头扎进她的怀中。
温暖的怀抱顿时让她心中难言的委屈尽数作泪哭了出去。
淑妃屏退宫人，心疼地抱着唐晨，可见她嘴角带血，又惊又慌：“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吐血了？手上也是血，墨晟呢？”
听到墨晟的名字，唐晨心脏一阵紧缩，声音闷哑：“我们和离了。”
她缓缓退离淑妃的怀抱，迎着她微诧的目光继续道：“他骗了我十年，他早知我心仪他，可他……”
方才的场景再度浮眼前，刺得唐晨喘不过气。
她大口呼吸着，泪水似是呛进了喉咙，剧烈的咳嗽再次让血腥味充斥在嘴中。
温热的血从口中不断流出，连鼻子也被一片殷红占据。
唐晨无措地想擦掉，可怎么擦都擦不完，藕色的衣袖竟被染成了朱色。
“珠曦！”
听到淑妃惊恐的惊呼，唐晨抬起头，想安慰她自己没事，但被血染红的唇瓣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一抹意识也沉进了黑暗中……
第十章 物归原主
再次醒来，唐晨只见淑妃坐在身边，脸色有些白，想必是被自己吓到了。
唐晨还记得昏迷前咳出的血，多的让她自己都觉得下一刻就会撒手人寰。
“姐姐……”她唤了一声，欲坐起身，却没有半点力气。
淑妃闻声抬头，微红的眼眶中还带着泪花：“你不该瞒我的，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现在你要我怎么办？”
想着方才太医那一句“救不回了，剩下的几日也是强留”，她心中一阵抽痛。
唐晨见淑妃低眉垂泪，又悲又愧，在她的记忆中，姐姐一直都很坚强，从未哭过。
可现在为了自己，却泣不成声。
“对不起。”唐晨原想说其他，但疲惫侵蚀了她所有的力气。
淑妃摇了摇头，温柔地替她拭掉泪水。
见唐晨面无血色，再想起刚刚命人去打听墨晟近日做的事，她只觉怒火翻涌。
她这般好的妹妹，墨晟不珍惜，还和宋映岚不清不楚，甚至休妻……
越想越替唐晨不值。
淑妃抚着唐晨的脸，哽声劝道：“忘了他，以后的日子姐姐陪你。”
唐晨闻言，一字也无力说出，只是眼泪不曾停留。
弋㦊她闭上眼，可眼前却都是墨晟同她说过的话，陪她做过的事。
他也说过要陪着她。
见唐晨不答，淑妃含泪问：“难道你不想陪姐姐吗？”
唐晨睁开眼，竭力弯起嘴角，声音却微不可闻：“想，我也想一直一直陪着姐姐。”
往后几日，淑妃几乎将太医院的太医叫了个遍，准备各种珍贵药材给唐晨进补。
唐晨看在眼里，不愿她担忧，每次都会吃很多，哪怕是吃不下也会硬吃下去。
淑妃说她一人在后宫很累，想要人陪着她。
唐晨知道姐姐说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努力的活下去。
她也很听话地按照太医的话去做，但伴随的往往是深入骨髓的痛苦。
唐晨从未喊过一声疼，只会在忍不下去时，会在淑妃看不到的地方咬着被角。
那一处的被角被她咬破，浸满了血……
雪将化尽，唐晨精神似是好多了，还特意去长宁宫的小厨房做了淑妃年少时常做的芙蓉饼，提前给淑妃过了生辰。
时已入春，久违的暖阳落满长安。
长宁宫偏殿阶前，唐晨靠在淑妃肩头，手被她紧紧的攥着。
“今天暖和，晒晒太阳也是好的。”淑妃极尽轻柔。
唐晨无力抬眸，望着那艳阳，身子忽地颤抖起来，只喃声说着：“姐姐，我想爹娘了。”
淑妃心一紧，霎时明白。
她将唐晨揽进怀中，一言不发。
阳光越觉刺眼，唐晨慢慢将头埋进淑妃肩窝里，气若游丝：“姐姐，对不起……”
她很想陪着姐姐，但是她真的好累。
“我乏了，睡，睡一会儿，姐姐，不要叫醒我……”
话落，那只苍白消瘦的手慢慢从淑妃的掌心滑下，无声地砸落在她的腿上。
淑妃看着洒落在瓦檐上的日光，感受心缓慢的抽离感和怀中人如云般的重量，眼泪滴落在唐晨冰凉的脸上。
她温柔地拍着唐晨乌黑的长发，声音低哑：“姐姐不叫你，睡吧……”
淑妃抬起另一只颤抖的手，慢慢覆在唐晨的眼上，温柔地替她遮去了刺目的光。
……
少傅府。
春雨已连下了几日，天才见亮，墨晟穿戴好准备去早朝。
一股还带着残冬冷意的风灌进袖中，他不禁想起了唐晨。
她离府近半月，听闻入宫陪淑妃了。
可不知为何，他却心有不安。
唐晨不在，他没由的烦躁，甚至一再拒绝了宋映岚的邀请。
来到外面，墨晟停住脚步，望着瓦檐上滴落的水微微出神。
这时，腰间系着唐晨赠予他的玉佩忽然滑落，“嘭”的一声脆响，玉佩碎成两截。
墨晟看着断玉，眼底流过一丝诧异和慌乱，一种莫名的窒息感渐渐袭来。
“大人！”
突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跑了来，气喘吁吁地跪地道：“淑妃来了！”
墨晟一愣，窒息感渐渐被一种欣喜替代，许是淑妃送唐晨回来了。
他将断玉拾起放于袖中，快步至正厅。
正厅。
墨晟还未站定，目光便扫视着整个前厅，不见唐晨，他眼底不由划过一丝失落。
淑妃背身站着，周遭无宫人伺候，似是被刻意屏退了。
墨晟压着心中的疑惑，行礼道：“参见娘娘。”
然淑妃并未转身，也没有说话。
墨晟才见她身旁的桌上放着一雕花木盒，他心莫名一窒，不由问：“娘娘，微臣妻……”
一声轻叹打断了他的话，淑妃缓缓转身，她一手抚上木盒，沙哑寂然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正厅。
“这是珠曦的遗物，现在物归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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